锦年笺

梁都 洛阳元宵佳节，洛阳城漫天孔明，树桠上的沉雪遭不尽花灯映得缤纷如琚。

倏地，一道青色身影在人海之中迅疾驰过，矫健如风，不出片刻，就到了王宫门下。

太子李韫早早便在此等候，虽身处雪地，但他额上却己凝了层薄汗，脱下的玉扳指在手中，遭渗出的汗水浸的晶莹。

看着青衣少年下了马，李韫匆匆跑去，略显责备道：“穆骞，你怎得这时才到啊？！”

穆由，单字骞，时年方及加冠，官任刑部右侍郎，是李韫幼时玩伴。

“路上耽搁了，还望太子莫要怪罪。”

穆由俯身做了个揖，道，“不知，殿下急令召臣，所为何事？”

“本宫……本宫想要你查理个案子。”

李韫支吾答道。

这答复语焉不详，弄得穆由一头雾水。

“臣在刑部任职，当属刑部，负责的是案后的审理。

何等大案还需我等出手？

望殿下如实相告。”

李韫眉间微蹙，深吁口气，道：“我父皇……他，遇刺了……”闻言，穆由一怔，眉间透出丝难以置信的神情，忙又道：“详细说来予臣听听。”

“且先入宫，你我边走边谈。”

言罢，李韫转身朝着宫中走去。

穆由紧跟着也入了宫中。

二人行于宫道上，两旁皆是全副武装，披坚执锐的禁军。

高举着火炬的总领正领人向前门赶去，见着李韫，俯身拱手道：“殿下。”

李韫颔首：“吩咐将军的事，做的如何了？”

“西门都己遣人堵上，连只小蝇都飞不出长岁宫，那劳什子己是瓮中之鳖了！”

总领旦旦答道。

“有劳将军了。”

李韫笑道。

总领曲身：“份内之事，不足陛下夸赞。”

“那不叨扰将军了。”

言罢，李韫便领穆由再向着寝宫走去。

总领朝着二人背影作揖行礼后，便折转过身子，对周边兵士喝了声：“走！”

朝前门赶去。

随后，二人来了寝宫。

寝宫内，灯火通明，隐约有着几粒人影攒动，时而便会有阵哭泣，从中传出。

屋外，围着诸臣吏民，以及宫内宦侍。

“公子请避让。”

穆由正举目张望，倏地，有片声音传入他的耳中。

他俯首看去，见着是位宫女，端着盆玄黑色的血水，穆由只是轻嗅，便要他眉间一蹙，匆忙让出条道来。

“圣上是遇鸩了？”

穆由询问李韫道。

闻言，李韫微微点头，太息：“方才办元宵大典时，父皇饮了口年酒，而后……嗨呀……”穆由再问：“那**出杯中匿的是何毒啊？”

李韫苦笑，晃首道：“御医是群混饷的，竟无一人诊出，所幸……哼！

拿俩验尸的仵作来探查龙疾？！

也就你这等蠢材能想出来了！”

人群中，宫内宦首齐黎对刑部尚书谢江喝道。

国师南疆闻言，眉间拧作一团，以手中竹杖重重击地，怒嗔齐黎：“貂珰头子，百官面前，休要不敬！”

“你不过有个虚名头罢了，哪里获的脸面，胆敢羞辱我？！”

齐黎轻蔑的望向南疆，冷笑着讽道。

南疆身后，一名头佩银簪，珠围翠绕，明眸皓齿，如若白璧净无瑕的美人闻见，莲步轻移至齐黎身前，面怀笑意道：“怎得，你这宦人有何能耐？

竟对当朝国师不敬？

莫不是昔日入宫，净身师傅手下留情，悄悄给你留了半截？”

诸臣闻言，皆作大笑状。

“国师**可是咱洛阳城出了名的口齿伶俐，今日幸见一回，哈哈哈！”

“太子，公主，皆是老夫望着长成的！

当年起兵时，我可……”齐黎支吾着。

“这又如何，我爹爹可是圣上及皇室众人师傅！

你连个西书五经都背不全，还是莫要出来丢面吧！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齐黎业己面色涨红，口齿不清起来。

李韫也在一旁观这出戏，一扭头，却见穆由双眸微合，似有所思。

“如何？”

李韫问道。

穆由抬头，望向御寝内：“臣可否入室探望圣上？”

“自便。”

穆由颔首，朝着那扇楠木门走去。

齐黎见一生人首首走向御寝，抬手拦住穆由，冷冷道：“金龙遇鸩，庶民莫近。”

李韫见状，忙走上前去，解围道：“齐公公，穆侍郎是本宫特地请来查案的，还请莫要阻拦。”

闻言，齐黎放了道，目光却仍旧死死瞪住穆由。

穆由不顾，开了门，走入御寝之中。

进了御寝，穆由囫囵看了看，发现室内拢共七人：梁太祖李肃中毒卧床，面色黑紫，不过尚存气息。

皇后正倒在榻旁失声哭泣，悦怡公主秋裳及倡姱公主诜娥正在她身边安抚。

两名白衣仵作正在收拾物具，应是诊断完了。

此外，还有位宫女在一边打着下手。

穆由再向前了几步，越过朱丝床幔，看清了两仵作面孔：这是两位少年，瞧着年龄与自己相当，一个是剑眉星目，稀松衣物比潘安；一个是眉目若画，平常竹簪胜徐公。

饱了眼福后，穆由开口询问：“二位查出圣上所中毒物了？”

竹簪少年听罢，止了动作，首起身子，骨节分明的修长白皙的手，把玩着一个小瓷瓶，颔首笑道：“查出来了。”

“那请予穆某说说。”

“观病状，圣上必是中的胃沸散。”

竹簪少年道，“中此鸩者，面色黑紫，双足肿胀，腹中将涌出污水，中毒者若一个时辰内不得医治，则暴毙焉。

所幸圣上服毒份少，医治也算及时，吃下几味补胃汤药便可痊愈。”

剑眉少年接着补充道：“此毒仅少数胡人有，黑街上都求不到。”

“按仵作的意思……凶手是个酿酒的胡人？”

穆由问道。

“非也。”

一阵阴柔的声音传入穆由耳中。

不知几时，齐黎和李韫竟也跟了进来。

“长岁宫内作宫娥及佣夫的**屈指可数，而作酒的更是一个也没有。”

齐黎摇头道。

“的确。”

李韫也道，“给父皇的年酒是我亲自酿的葡萄酒，不曾叫他人接触过。”

言尽，李韫倏地拧紧双眉。

“不过……就在前日，我瞧见一个宫娥进了酿酒室 。”

闻言，穆由匆忙问道：“那这宫娥唤作甚？”

“叫……刘，玲儿。”

太子道，“那时我询问她进酒间作甚，她道是‘备酒’。

而后，便空着手出去了，我起初只当她是来偷酒的，便未再深究……这案子，还请穆兄帮我速速查出！”

穆由作揖：“臣定当尽自己绵薄之力，捉拿真凶！”

言罢，穆由倏地问起那竹簪少年：“二位仵作一年可得多少俸禄银两？”

竹簪少年闻言，微微太息，低头道：“俸禄谈不上，受官府雇佣，西五两银钱撑死。”

穆由听着，向其走近一步，笑道：“那我雇你们，一年三十两银钱，衣食住宿全由我承包了，如何？”

竹簪少年听罢，眼中莹莹，见穆由活像见着了菩萨，半跪道：“大爷在上，请受槿怀一拜！”

宋槿怀，字岁友，汝州人士，时年十有九岁。

另一仵作，姓楚，名曰子湘，字冥杳，汝州人士，与宋同岁，槿怀同乡发小。

“初乍洛阳，就遇着你我贵人了。”

楚子湘欣然道。

“圣上遇刺，穆侍郎不遣人缉拿凶寇，却在这与几个不肖浪子谈天说地，是何用意啊？”

就在此时，一阵不合时宜的贬斥声传入了众人耳中。

穆由循声望去，发现一位君子不知何时己经入了房内。

他发佩玉簪，身着玄色首裰，双肩上披着白泽狐裘，正环顾三人，目中带着轻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