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不愈合的夏

顾颜思第一次见到赵子泽，他正把烟头按灭在教室的课桌上。

那双漂亮的眼睛抬起来看她，带着职高男生特有的野性和不屑。

她没想到有一天会为这双眼睛痴迷，甚至为他偷家里的钱，在寒冬的夜里**出去找他。

当验孕棒出现两条红线的那个早晨，赵子泽却搂着另一个女生对她说：“打掉吧，我没钱。”

多年后同学聚会上，功成名就的赵子泽红着眼问她：“如果当年我像现在这样，你还会走吗？”

顾颜思晃着酒杯，笑得明媚而疏离：“赵总，我流产那天，就再也不做如果的梦了。”

---九月初，暑气还没完全褪尽，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砸在“临江市职业技术学校”那几个锈迹斑斑的大字上，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炙烤后的怪味，混着墙角垃圾桶里隔夜泡面的馊气，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

高二（七）班，机电专业。

教室后排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，发出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让人牙酸的噪音，勉强搅动着闷热黏稠的空气。

黑板上残留着上一堂课没擦干净的粉笔印，几个歪扭的数学公式模糊地纠缠在一起。

顾颜思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**崭新笔记本的边缘。

她是这学期刚转来的，身上还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、试图缩紧自己的拘谨。

同桌是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女生，叫林薇，此刻正歪着头，用小镜子仔细打量着刚涂好的、亮晶晶的指甲油，一股甜腻的果香混着**留下的淡淡焦油味，萦绕在顾颜思鼻端。

前排两个男生凑在一起，脑袋几乎抵着桌肚，手机里传出激烈的游戏音效和压低的咒骂声。

“操！

又死了！”

“***会不会玩？

闪现交啊！”

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，撞在后面的墙上，又弹回去些许。
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一个男生逆着门口涌入的光线走进来，身影瘦高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、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劲头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，肩线处甚至有点抽丝，下身是同样旧的牛仔裤，膝盖处磨得泛白。

他没背书包，手里只捏着个瘪瘪的烟盒。

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，连后排打游戏的男生都下意识地按低了手机音量。

是赵子泽。

顾颜思之前就隐约听过这个名字，从林薇和其他女生课间压低声音、夹杂着吃吃笑声的议论里。

她们说他打架狠，说他换女朋友快，说他抽烟的样子特别带劲儿，也说他家里好像没什么人管。

他径首走向最后一排，那个靠窗的、原本空着的位子。

经过顾颜思身边时，带起一阵微小的风，风里有淡淡的汗味，和一种更凛冽的、尚未散尽的**气息。

他拉开椅子，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
他没立刻坐下，而是斜靠着桌沿，从那个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烟，叼在嘴上。

摸出打火机，“啪”一声脆响，幽蓝的火苗蹿起，点燃了烟头。

他深吸一口，微眯着眼，白色的烟雾从鼻腔和唇间缓缓溢出，模糊了他那张其实相当清俊、却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神色的脸。

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，抱着教案站在***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目光触及赵子泽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，只皱了皱眉，转身开始写板书。

赵子泽就那么站着抽了半支烟，才慢悠悠地坐下。

他百无聊赖地扫了一眼***絮絮叨叨的老师，又看了看窗外操场上几个奔跑追逐的身影，手指夹着烟，在课桌边缘那块因为常年被各种东西磕碰而显得格外斑驳的木头上，轻轻点了点烟灰。

然后，在顾颜思几乎以为他就要这样把烟抽完时，他抬手，将还剩小半截的香烟，带着那点猩红的光，用力按熄在了桌面上。

“滋——”轻微的一声，像是某种灼烫的宣告。

一股焦糊味瞬间弥散开，比之前的**味更刺鼻。

桌面上，又多了一个黑色的、边缘扭曲的疤痕。

他松开手，烟蒂残骸孤零零地粘在桌上。

顾颜思的心跳，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。

她看着那个新添的灼痕，像看着一个野蛮的印记，烙在这间混乱沉闷的教室里，也隐隐烙在了她循规蹈矩了十六年的人生边缘。

就在这时，赵子泽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，忽然抬起了头。

他的眼睛很漂亮，内双，眼尾微微狭长，瞳仁是纯粹的、近乎墨色的黑。

只是那里面没有丝毫这个年纪男生常见的明亮或躁动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带着倦怠和毫不掩饰的不屑的野性。

那目光像冬日里冰封的河面，冷而硬，随意地扫过她。

顾颜思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低下头，手指用力，笔记本边缘被抠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
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。

那节课剩下的时间，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
耳边是英语老师平板无波的声音，是吊扇坚持不懈的噪音，是前排偶尔响起的游戏音效，但所有这些，都盖不过她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，和鼻端仿佛一首萦绕不散的、那焦糊与**混合的、令人心慌的气息。

下课铃终于响了，尖锐刺耳。

老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。

教室里瞬间炸开锅，喧闹声、桌椅碰撞声、笑骂声混作一团。

赵子泽站起身，双手插在裤袋里，没看任何人，径首朝教室外走去。

经过顾颜思桌旁时，带起的那阵风，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。

林薇凑过来，用胳膊肘碰碰她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暧昧的笑意：“看见没？

赵子泽。

够味儿吧？”

顾颜思没说话，只是怔怔地抬起头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，望向教室门口他消失的方向。

窗外的阳光依旧炽烈，晃得人眼睛发疼。

那个被烟头灼出的黑点，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