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世骄凰

林晚照躺在柔软舒适的拔步床上，目光定定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，久久未动。

这不是梦。

鼻腔里萦绕的安神香清浅淡雅，身下是熟悉的苏绣软褥，触手温凉丝滑。

这一切都真切地告诉她，她真的回来了，回到了永昌侯府前来相看、她人生被彻底颠覆的前一天。

“小姐，您可算醒了！

真是吓死奴婢了！”

丫鬟云舒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坐到床边，眼圈还是红的，“您突然晕倒，老爷和赵姨娘都来看过了，说是让**生歇着，明日……明日永昌侯府的人就要来相看了。”

云舒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。

前世，就是这个傻丫头，在她被休弃回府、病重无人问津时，偷跑出去为她请大夫，被赵姨娘活活打死在院子里。

林晚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酸涩与恨意交织。

她缓缓转过头，看着云舒稚嫩却满是关切的脸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平静：“我没事，只是有些乏力。”

她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，云舒连忙放下药碗来扶。

动作间，林晚照的目光扫过房间。

紫檀木的梳妆台上，首饰匣半开，里面多是些素银簪子，鲜少珠翠。

黄花梨的衣柜里，挂着的衣裙也多是淡青、月白等素净颜色，符合她一贯“清雅脱俗”的嫡女人设。

真是讽刺。

前世她便是被这“淡泊名利”的名声所累，被家族用“贤良”架得高高的，最终摔得粉身碎骨。

“父亲和姨娘……还说了什么？”

林晚照垂下眼睫，轻声问道，语气温婉，听不出丝毫异样。

云舒犹豫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老爷说，让小姐务必好好准备，永昌侯府门第高贵，虽是世子……名声有些瑕疵，但也是难得的姻缘。

赵姨娘则说，月柔小姐年纪小，难免紧张失仪，让小姐您……多担待些，届时多看顾着她。”

林晚照心中冷笑。

又是这套说辞！

前世便是如此，林月柔在相看时“不小心”打翻了茶盏，弄湿了精心准备的衣裙，错过了在前厅展示才艺的机会。

事后，赵姨娘和父亲便以“月柔年幼失仪，恐辱没门风”为由，连同林月柔本人梨花带雨的哀求，半逼半劝地让她这个“贤良大度”的嫡姐，替妹应下了这门婚事。

那时她蠢，竟真以为自己是家族唯一的希望，肩负重任。

现在想来，只怕那杯茶，那身衣裙，都是精心设计的环节！

永昌侯世子偏好男风，后院形同虚设，京城真正的高门都心知肚明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，去做那个堵窟窿的傻子！

“小姐，您怎么了？

手这样凉？”

云舒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冷，担忧地问。

林晚照收回思绪，抬眸看向云舒，那双杏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温顺与朦胧，而是清澈见底，带着一种让云舒陌生的冷静：“云舒，你去一趟厨房，就说我醒了，想吃一碗冰糖燕窝粥，要炖得浓浓的了。”

云舒一愣。

小姐平日从不主动索取这些，今日是怎么了？

但她还是乖巧应下：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
支开云舒，林晚照掀被下床，走到梳妆台前。

镜中的少女，年方十五，眉眼温婉，肌肤胜雪，因刚病过一场，更添几分弱不胜衣的娇柔。

任谁看了，都会觉得这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。

她抬手，轻轻**着自己的脸颊，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、却冰冷刺骨的弧度。

很好。

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，这“柔弱”的外表，便是她最好的武器。

不多时，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娇柔的嗓音：“姐姐可是醒了？

妹妹特地来看你了。”

来了。

林晚照眼神一凛，迅速回到床上躺好，脸上恢复了几分病弱的苍白。

帘子被掀开，一个穿着桃红色撒花裙衫的少女走了进来，正是她的庶妹林月柔。

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，是赵姨**心腹，姓钱。

“姐姐，你感觉可好些了？”

林月柔走到床边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林晚照略显憔悴的脸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
“劳妹妹挂心，好多了。”

林晚照声音虚弱，带着气声。

钱嬷嬷上前一步，脸上堆着笑，话语却带着敲打的意味：“大小姐醒了就好。

明日永昌侯府相看，可是顶顶要紧的事。

夫人吩咐了，大小姐素来懂事，定要好好表现，莫要失了尚书府的体面。

月柔小姐年纪小，若有不当之处，还需大小姐从旁多看顾提点才是。”

又是“多看顾提点”！

林晚照心中冷笑连连，面上却露出一丝温顺的疲态：“嬷嬷放心，晚照省得。

只是我这身子……明日若还是如此，只怕反而会冲撞了贵人。”

林月柔闻言，立刻接口，语气带着几分天真：“姐姐千万别这么说！

姐姐可是我们尚书府的嫡女，气度涵养都是一等一的。

妹妹愚钝，明日还要仰仗姐姐呢！”

她说着，亲热地拉住林晚照的手，“姐姐，我新得了一匹云雾绡，颜色正配你，不如拿来给你明日做身新衣裳吧？”

前世，林月柔便是用一匹动了手脚的布料，让她在相看当日皮肤发红发*，状态不佳。

林晚照不动声色地抽回手，掩唇轻咳两声：“妹妹有心了。

只是我病体未愈，穿那般鲜亮颜色恐不合适，还是按旧例便是。

倒是妹妹，正值韶龄，合该好好打扮，说不定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意有所指地看了林月柔一眼，“能有意外之喜呢。”

林月柔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，总觉得今天的林晚照有些不同，具体又说不上来。

只当她是病糊涂了，便也没多想，又假意关怀了几句，便带着钱嬷嬷离开了。

她们一走，林晚照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，只剩下冰冷的算计。

她记得，前世明日相看，永昌侯夫人会带来一支极为贵重的赤金缠丝凤钗作为见面礼，那凤钗内里其实是中空的，藏着世子不能人言的隐秘医案。

永昌侯府此举，一是试探尚书府是否知情，二是若婚事不成，便可借此拿捏林家，毕竟这等丑闻，谁家都不愿外传。

而赵姨娘母女，只怕早己从其他渠道知晓了内情，所以才千方百计让她顶缸。

很好。

林晚照眸中寒光一闪。

明日，她便要让这“好意”，原封不动地还到她们自己身上！

这时，云舒端着燕窝粥回来了，脸色却有些忿忿不平。

“小姐，厨房那些势利眼！

听说您要燕窝，竟推三阻西，说那是姨娘和月柔小姐份例里的，没有多余的！

最后还是奴婢塞了赏钱，才给了一小盏！”

林晚照接过那碗明显稀薄的燕窝粥，神色平静无波。

府中中馈由赵姨娘把持，克扣她用度是常事，前世她为了“贤良”名声，从不计较。

但现在，不一样了。

她轻轻搅动着粥勺，语气淡漠：“云舒，去把院子里所有人都叫到外面来。”

云舒一愣：“小姐，您这是？”

“去吧。”

林晚照没有解释，只是放下粥碗，起身，随手拿起梳妆台上那支她及笄时父亲送的、还算体面的白玉簪，缓缓将长发挽起。

动作间，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。
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