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澜辞

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心中的疑问，约莫一个时辰后，揽月楼外原本死寂的庭院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。

脚步声杂乱，还夹杂着管事们略带惶恐的催促声。

玉竹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，守着那碗己经凉透的药发愁，闻声立刻警觉地站起来，凑到窗边，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。

只见一队身着玄色轻甲、腰佩制式长刀的兵士，正沉默而迅速地穿过月洞门，分散站立在庭院的关键位置。

他们动作整齐划一，眼神锐利，周身带着一股刚从沙场下来的肃杀之气，与侯府原有的奢靡慵懒氛围格格不入。

“小姐！

小姐！”

玉竹压低声音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跑回床边，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兵！

把咱们院子给看起来了！”

姜星澜心头猛地一跳。

兵？

侯府怎么会进来兵？

“怎么回事？”

她强撑着精神问，声音依旧虚弱。

“奴婢也不知道，就听下面的人小声议论，说是前院来了位了不得的大人物，是……是什么大理少卿！

侯爷都对他毕恭毕敬的！

这些兵就是那位大理寺少卿的亲随，说是……说是要查咱们府里丫鬟溺死的案子！”

玉竹的声音带着颤抖，但眼底深处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。

查案？

大理少卿？

沈知微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
大理少卿……姓顾，名绝西辞！

那个年仅二十五岁便执掌京畿部分防务，圣眷正浓，人称“冷面阎罗”的顾西辞！

他怎么会插手侯府后宅的人命案子？

这不合常理。

是巧合，还是……这案子本身，牵扯到了更深的、她所不知道的漩涡？

无论原因为何，这对姜星澜而言，无疑是黑暗囚笼里透进来的一线强光！

顾西辞，身份足够尊贵，权力足够大，天子近臣，显然不会将日渐式微的永宁侯放在眼里。

他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那把“快刀”！

然而，如何能让这把“刀”为己所用？

她出不去这座绣楼，无法当面陈述。

贸然让玉竹去传话？

风险极高。

消息未必能准确传到顾西辞耳中，更可能被继母柳氏的眼线**，那便是自寻死路。

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。

一个既能引起顾西辞绝对注意，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，不授人以柄的方法。

姜星澜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精致的牢笼。

窗外，一株枯瘦的梅枝在寒风中摇曳；屋内，桌上摆放着原主未曾动过的笔墨纸砚。

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计划，在她心中逐渐清晰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和阵阵眩晕，对玉竹招了招手，声音轻得如同耳语：“玉竹，过来，替我……磨墨。”

“磨墨？”

玉竹愣住了，看着小姐苍白如纸、气若游丝的模样，心疼又不解，“小姐，您都这样了，还要写字？

有什么事等**些再说吧……现在……就要”姜星澜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她艰难地用手肘支撑着，想要坐得更首一些，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
玉竹见状，不敢再劝，连忙上前扶好她，又取来厚厚的靠垫让她倚着，然后走到书案前，开始认真地磨墨。

小小的闺房里，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。

沈知微闭目养神片刻，将关于三个溺亡丫鬟的所有碎片信息在脑中整合、分析。

凶手，男性，年龄在二十五到西十岁之间，体型中等，很可能存在生理上的轻微特征（如左利手），从事能够合理接近后园水系且不易引人怀疑的工作（如花匠、更夫），性格孤僻阴郁，表面可能显得老实木讷……作案的冲动可能具有周期性…… 她睁开眼，那双因为病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眸子，此刻清澈冷静得惊人。

她示意玉竹将小书案搬到床上，然后提起那支对此刻的她来说重若千钧的狼毫笔。

笔尖蘸饱了浓墨，她略一沉吟，手腕颤抖却异常稳定地落下。

她写的不是求救信，也不是诉状，而是一份基于有限信息做出的、极其专业的犯罪心理侧写。”

溺亡者三，间隔月余，皆低等婢女，非意外，系连环**。

凶犯：男，二十五至西十，身形中等，或为左利手。

习性：独居僻静处，近水。

性阴郁，表老实。

职司或涉园艺、巡夜，可常近后园水系。

再次行凶，恐在旬内。

线索：察近期行止异常者，尤留意其左手有无旧伤，衣袂可否水渍腥气。

“ 字迹因虚弱而略显虚浮，但结构工整，笔画间透着一股不属于闺阁女子的冷静与锋利。

写罢，她仔细地将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递到玉竹手中，用尽力气压低声音，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：“听着……想办法，把此物……混在……送去前院给萧将军的茶点里……务必，要让他……亲自看到……绝不能让……第三人……察觉……明白吗？”

玉竹握着那小小的、却仿佛滚烫的纸块，手抖得厉害，脸色比姜星澜还要白。

她不明***为什么要写这些像天书一样的东西，更觉得这个任务艰难得如同登天。

但看着小姐那双异常明亮、充满了决绝和信任的眼睛，她把心一横，牙齿紧紧咬住下唇，重重点头：“小姐放心……奴婢，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，也一定办到！”

姜星澜看着玉竹将纸条小心翼翼塞进袖口，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出房门，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般，瘫软在床榻上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棋子，己经落下！

这是一场豪赌，赌那位“冷面阎罗”顾西辞，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明察秋毫；赌他能否从这张看似无稽的纸条里，嗅到背后隐藏的血腥气息和非凡价值；也赌玉竹的机灵和忠心，能否顺利将信息送达，她这个被困在病榻之上的将死之人，就要用这超越时代的知识和智慧，做那搅动全局的幕后执棋者。